将军令（肆拾三）

  厉北月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，良久，她开口道：“你是北寒人？”
  肃其羽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轻轻点点头，小心翼翼地询问道：“你会杀了我吗？”
  “若是以前，毫不犹豫。”
  “那现在呢？”
  “我正在考虑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肃其羽松开了手，他闭上了眼，等她的答案。
  冰凉的刀刃没有落在他的脖颈上，取而代之是一只温热的手，她的手轻轻在他的脖颈上摩挲，慢慢地掐住了。
  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时候，她松开了手，道：“我试过了，我做不到。”
  肃其羽伸手将她揽进了怀中，他轻轻在她的鬓角落下了吻，道：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杀我。”
  厉北月将头搭在了他的肩上，她想这样靠着他，靠着他，她很心安，她道：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后来没有回北寒复仇，也没有去锦州寻亲，而是来了上京？”
  “因为你在这里。那一年我关在笼子里，无事可做，每一天唯一的乐趣就是听士兵讲你，我日日做梦，梦里都是你。我不能忍受没有你的日子，你的名字融进了我的骨血。”
  厉北月拧起了眉头，道：“你这个症状……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？”
  肃其羽抿唇笑了起来，他蹭蹭她的侧脸，道：“你就是我的药。”
  厉北月松开了他，抬手按在了他的肩上，道：“我说真的，你可能真的病了，明日，我带你去看看大夫，好不好？”
  她想起了他们相处的一些事，从前她只以为他是撒娇，他是粘人，可现在她不这样想了，他偏执，情绪极易失控。
  他被关太久了，被关太久，会疯的。
  肃其羽笑的眉眼弯弯，伸手勾过她的鼻子，道：“爱你怎么会是病呢？小傻瓜。”
  厉北月看着他的眼睛，询问道：“你是不是对我撒谎了，那日，你身上的香你知道那有什么作用，对不对？”
  肃其羽突然慌乱，他身子一僵，慢慢颤抖起来，眼眶瞬间泛红，眼泪滚落眼眶，他抖着唇，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  他失语了。
  厉北月急忙伸手将他揽进了怀中，轻轻抚过他的背，安慰道：“没关系的，没关系的，我爱你，我爱你的。”
  他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  这是……癔症！
  厉北月的心沉了下去，她抱紧了他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  肃其羽慢慢恢复了平静，他慢慢抱住了她，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里，哭出声来。
  他慢慢止住了哭泣，带着鼻音道：“对不起。”
  厉北月心中松了一口气，他病的并不重，现如今哭了出来，这病也就不药而愈了。她轻声道：“厉北月最爱肃其羽。”
  肃其羽蹭蹭她，轻应道：“嗯。”
  “让我瞧瞧我的俏郎君。”厉北月抬手捧起了他的脸，笑着道：“果真是人间绝色呢。”她慢慢凑上前，在他唇角落了吻。
  肃其羽抬手擦擦泪，勾着唇笑，可泪还在流。
  厉北月看着他红了眼，落了泪，但唇角却挂着浅笑。
  两人慢慢闭上眼，吻在了一起。
  屋外小雨淅淅沥沥。
  他念着她的伤，极尽温柔。她也念着他的“伤”，无比热情。
  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，她一遍遍告诉他。
  厉北月爱肃其羽。
  厉北月爱肃其羽。
  厉北月爱肃其羽。
  清晨阳光洒落，厉北月迷糊糊糊中感觉肃其羽在亲她，她伸手抱住了他，道：“别闹，让我再睡会儿，我好累。”
  肃其羽抿唇浅笑，道：“你睡你的，我忙我的。”
  厉北月乐不可支，她睁开了眼，求饶道：“别闹了。”
  肃其羽撒娇道：“不要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房门被敲响，传来燕昭的声音，他道：“安华君，你见了肃统领了吗？”
  厉北月伸手紧紧扣住了肃其羽，瞪了他一眼，轻声道：“别动。”
  肃其羽坏笑着挑挑眉。
  厉北月紧紧咬住了唇，不让自己发出声来。
  燕昭再次开口，他道：“安华君，你在吗？”
  响起了脚步声，是燕昭走了。
  厉北月刚要开口责怪，却被冲散了所有的话。
  日头高升，肃其羽终于饶过了她，他将厉北月圈在怀里，道：“我走之后，府君指挥使一职空缺，不出意外，千户燕南知会被提拔，他有把柄落在了我的手上，关键时候，你可以用他。如果他不堪用，就想办法提拔百户李注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王炅透着古怪，若是不能用，就杀了吧。”他亲亲她的额头。
  “好。”厉北月虽这样答应了他，可她还是觉得滥杀无辜有点过分。
  “周诚的脉门就是他的爱妻沈云溪，派人盯着她，叛党可能会利用她来牵制周诚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“如此一来，还剩永煜侯燕烨，他的儿子燕昭，他们是莫子晟的至亲，一定会帮莫子晟，只能杀掉……德妃此人，你可以联合她，她对莫子晟没有多少情谊，废掉他，立她的儿子为帝，她就是太后，她一定会帮你的……至于文远，此人城府颇深，不过，他是德妃的兄长，一定站在德妃这边。只不过，他有可能会和你争兵权，为了不得罪德妃，你可以暗中取他性命。”
  他的心比她想象的要狠得多，昨日他还和燕昭携手并肩，可今日，他说杀掉燕昭，竟如此风轻云淡。
  厉北月将手钻进了他的掌心，与他十指相扣，道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  “如果……”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，肃其羽接着道：“如果莫子晟他……其他什么都不重要……只有活着最重要……好好活着，等我娶你。”
  厉北月知道他在说什么，她轻轻点头，道：“嗯。”
  “真舍不得你，让我再抱抱你。”他环紧了她，用下巴蹭过她的墨发。
  厉北月也舍不得他，可是他们有必须要得到的东西。
  他们要努力奔前程。
  两人穿戴整齐后，在门前再次拥吻。
  他道：“不许忘了我。”
  她道：“期待相见。”
  他立在窗前，她推开了门，观察四周后，将手举过头顶，伸了懒腰。他迅速钻出了屋子，翻身上檐后，立在屋顶，冲她挥手，无声道：“肃其羽爱厉北月……等我回来。”
  她微笑着，点点头。
  他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，转过身，背着刀，消失在了屋檐上。
  她看着屋顶的方向，很久很久。
  她跃身而起，落在了屋檐之上，四处张望，街上行人匆匆，没了她的少年郎，鼻头一瞬间酸涩，她无声道：“厉北月爱肃其羽，厉北月爱肃其羽，厉北月爱肃其羽。”
  屋檐下传来燕昭的声音，他朗声道：“安华君，你见肃指挥使没？”
  厉北月满眼的泪，她眨眨眼，长舒一口气，端上了一脸的清冷，道：“你找他何事？”
  “也没什么事，就是窝在府里无聊，想去琊山看看他们活干的怎么样了？”
  厉北月将泪水憋了回去，双目清明，她回过了身，笑着道：“你莫不是还在惦记琊山上的姑娘？”
  阳光温热，燕昭瞬间红了脸，他抬手摸摸后脑勺，道：“我担心她会搞破坏。”
  厉北月旋身从檐上落下，她往前厅走，边走边道：“不会，她以为我们死了后，肯定就离开了……她去复仇了。”
  燕昭跟上了她，疑惑道：“可她说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？”
  “你还真是傻的可爱。”
  “嗯？”
  “她的仇人必定是她曾经最相信的人。”厉北月顿住了脚步，道：“那天，你是怎么发现她不对劲的？”
  那日，他和刘恬同时被关在那么小的箱格里，他又被她压在身下，如果他没起疑心，早被她杀了。
  燕昭涨红了脸，他伸手摸摸后脖颈子，道：“挨得太近了，她贴在了我身上，我想用手撑起她，我一抬手，她就动手了。”
  厉北月笑着道：“原来是对你使了美人计，看来你定力很好啊。”
  燕昭尴尬笑笑，抬手揉揉鼻子，道：“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好……我本来打算……娶她的。”
  “嗯？”厉北月停住了脚步，看向了燕昭。
  燕昭垂眸，道：“她长得好看的，还聪明，挺特别的。她打开门，穿一身白衣，白绫遮着眼，月光洒在她的身上，身旁还蹲只狗，像仙女似的。”
  “你还惦记她？”
  “水月山庄死了那么多人，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，挺可怜的。”
  “那你要找她？”
  “我想去找找她。”
  “之后呢？”
  “我想劝劝她。”
  “劝她什么，不要复仇？”
  燕昭摇摇头，道：“我会帮她的，帮她找到凶手。”
  “若是有缘，自会再见……她一定不在琊山了，莫要去了，好好待在府上养伤，等朝廷的回信。”
  “我和她会再相见吗？”
  厉北月笑着揶揄道：“要不，你去算一卦？”
  燕昭却当了真，他眼睛突然亮了起来，道：“昌城城郊有座月老庙，挺灵验的，我们一起去。你也该求求姻缘了。我去找找肃指挥使，我们三一起去。”
  这人太实诚。
  厉北月道：“那你好好找找他，我去吃饭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燕昭快步离开，又去各处找肃其羽了。
  厉北月吃罢饭，又回屋小憩了，她实在太累了，肃其羽太能折腾，体力太好，要不是她习武多年，身体强健，早被他要去半条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