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欺人太甚
早饭是婆婆做的。艾米米的脸一直‘火红着’，始终不敢抬头。宋妈妈见自己儿子气色不错，就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完成了任务，可以安心回家了。
婆婆执意帮忙送小萌上学，宋彦哲和艾米米只好一早结伴出门去上班。宋彦哲很不放心，但是又怕老妈再来个突然袭击，让艾米米应对不暇。他提议再给艾米米请几天假，白天带她去自己公司里。
艾米米笑说自己只是失忆又不是智障，没见谁带老婆一起上班的。虽然她的记忆还停留在16岁，但是她也知道工作对于18年后的艾米米十分重要。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，退缩只会让自己失去勇气，最终成为一只乌龟缩在壳子里。她艾米米从来就不是一只乌龟。
况且，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和宋彦哲在一起，想起早上的事就觉得尴尬。宋彦哲自然也发现了艾米米对自己的变化，心底的不甘更加强烈。
艾米米就职的是一家大型网络交易平台，之前一直是国内业务居多。前年公司成功上市之后，市场战略向国际化倾斜。整个上半年不仅欧美业务业务量翻倍，而且还打开了非洲市场。她一出现在公司，就成了整个工作大厅的焦点。大家表情不一，艾米米左右眼轮换跳动了两下，自己好像在公司还挺占地方的。
公司的规模比她想象的大多了，现代化的装潢堪比记忆中的欧美电视剧。无论男女全都专注的忙碌着，甚至有的人为了节省时间，打印的时候都是一路小跑。
艾米米赶紧挺直了腰板，正巧有个女职员迎过来，晃了晃手中的一摞简历说：“艾总监，周总监说她一个人面试时间不够了，刚好您来公司，就请您跟她一起面试吧。”
艾米米微笑着点点头，直把人事部的小姐姐笑得发毛，心想艾总监怎么销假回来，变得这么和蔼可亲了？
之前她和新来的周总还明里暗里打得不亦乐乎，这次面试本来以为是扛了雷，没想到艾总自己倒成了一记璀璨的烟花，笑着就给放了。
跟着人事小姐姐走到自己的办公室。这是一间独立的带窗办公室。老板桌、皮座椅，桌上偌大的液晶显示器，还有好几盘漂亮的绿植生机勃勃的摆在那儿。
艾米米对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更加了然。只是面试的工作，她从来没有做过，赶快趁没人的时候，匆匆地的翻看着手中的一份份简历。
这一看不要紧，她关注的学历一栏里，几乎统统都是研究生甚至博士生都有。刚刚人事小姐姐只是说招个部门主管而已，竟然就有这么多‘精英人士’主动应聘。而自己这个‘高中生’就是决定他们生杀大权的人。
而此时艾米米职场上的对手周灵音心中也有些发慌。自己刚刚应聘到这家公司不久，个人跟艾米米之间是毫无恩怨的，但都是三十几岁的人了，职场上本就竞争激烈，艾米米在公司工作了将近十年，从普通员工一路做到事业部总监，可谓为公司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，现在被拿下心里不服气也是正常。
请假这么多天，是人都知道她根本不是生病，是绝壁闹情绪呢。可是公司的决定已经是板上钉钉，她不得不先给艾米米一个下马威，要不然接下来的事情更会不好办。
可艾米米的反应着实让周灵音失望了。她以为艾米米肯定会刁难这些面试的人，让自己下不来台，毕竟公司是给自己招兵买马替代艾米米手下那些人。还有这些人都是高学历、海归背景，周灵音就是想用学历刺激艾米米，让她知道短板，知难而退。万万没想到，艾米米对这些高学历的海龟人士异常尊重，甚至毫不吝惜称赞之词，真让人摸不清套路。
艾米米的想法很简单。考上名牌大学是她的梦想，可是睁开眼睛16岁的她成了一个职业院校专升本毕业的公司高管。不得不说学历这方面给了她很大的打击，同时也对高学历的老师们无比尊敬。
尤其是面试后，电脑上传来新的oa文件，打开后内容是全英文的，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懂。她高中的时候英语还是不错的，现在的水平竟然连高中时还不如。她一边反思自己为什么十几年英文退化得如此厉害，一边觉得自己和宋小萌一样还有更大进步的空间。
段总也接到了消息，他是看着艾米米在职场上一路成长起来的，来公司前她的履历表上只有前台接待和文员两段工作经历，他看着她从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做到现在的位置。艾米米的优点很多，吃苦耐劳、坚持不懈、原则性强…但是多年过去了，公司需要的是更优秀的复合型人才。别说是她，就连他自己也是每天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。
就在艾米米正在翻看办公室里的一众文件资料，熟悉‘地形’的时候，刚才的人事小妹又走了进来，她满脸通红，嘴唇发白，一副要说不说的为难样子，追问之下才知道，自己已经被降职了，这间大办公室之前是最后一次使用，如今自己的位置在外面。
之前公司招兵买马进了不少新人，大厅里格子间的位置也几乎没有空余的。艾米米竟被安排到了靠走廊临时加的一个位置上，不仅之前她的东西堆了一桌子，连每个员工都有的柜子还没给她配齐全，一张转椅有个轱辘还是坏的。
明眼的人都知道，这个位置一点隐私都没有，公司是不是故意让大家看到‘艾总监’的窘况，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。
艾米米看到这一切，顿时恍然大悟，刚才的面试是下马威，现在换座位是故意给她羞辱，说不定还想刺激她知难而退。殊不知，16岁那年艾米米的家庭发生了好多事情，心理素质杠杠的，16岁的艾米米正是青春叛逆、绝不低头的时候。
办公大厅里所有人的眼睛几乎都盯在艾米米的身上，她的一举一动都成了全公司的焦点，各怀心思。
艾米米讲众人八卦的表情看在眼底，大声说：“这个位置谁爱坐谁坐，我艾米米是不会坐的。让比我能力强的人顶替我的位置，我可以接受，但是强与不强得拿以后业绩说话。况且现在公司的做法，不叫转岗，这叫欺负人。别说是一个在公司工作十几年的老员工，就是一个来公司实习的学生，连个柜子都不给准备，椅子也是瘸腿的，合适吗？这丢的不是我艾米米的人，这丢的是公司的脸面，我现在就去问问，是谁故意让公司的企业文化变成现在的低俗、恶趣味，让公司在业界抬不起头来，让在座的还有今天来面试的‘同事们’感同身受地体会一下什么叫心寒！”
工作大厅顿时炸开了锅。公司这么做实在是‘差强人意’，再老实的人也受不了这种从天到地的待遇，受这种欺负，更何况艾总监可不是个老实人，这天底下就没有真正老实的人！
人事部的小妹早就做好了艾米米冲进来的准备，对方刚刚离开座位，她就直接打到了人事部经理的办公室通报‘军情’，人事部经理昨天晚上就已经奉命琢磨好了说辞，可是为了保险起见，他还是把电话打给了总经理段总。
哪知道艾米米没去人事部也没去找总经理，她直接找老板去了！
大老板的办公室向来没人敢闯。
不说别的，就说董事长程先这个人本身就是个传奇。总公司上市之后更是令一众员工仰视敬畏。敢因为工作不满直接闯进办公室的目前只有艾米米一个。
得到消息的员工都替艾米米捏了一把冷汗。而比艾米米大长腿更快的是段总知道了艾米米的动向后，立刻按照惯性思维打通了董事长的电话。
挂掉电话，程先面色不善。
要条件？
公司培养出来的销售精英，最终要把所有的经验用来跟老板要补偿金？
程董事长五十上下的年纪，青年创业至今大风大浪历经无数，公司越是要发展壮大，就越是要先制度后人情，人情服从于制度。
更何况是艾米米这种一直高收入的绩效岗位。
程先本来安排了很多事，可这回儿他却是真想见见艾米米，想知道老段在电话里说她到底要什么条件？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老板，但也不是什么都推给下面的老板，既然遇到了，他可不害怕这种麻烦。
艾米米走进办公室，礼貌的打招呼。
“程董事长好。”
程董事长开门见山：“说吧，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我想要尊重！”艾米米直接甩出两个字。
“嗯？”
“我现在不跟您谈工作，不跟您谈业绩，就说我是和公司正式签署劳动合同的普通员工，公司要不要给与尊重？如果一个员工在自己的公司里都有可能被肆意侮辱、那公司还凭什么要求自己的员工去外面冲锋陷阵，打拼江山？长此以往，这样的公司根本不会有太大的发展。”
程先愣了。他所有的措辞都被艾米米大乱，因为她说得很对，他不仅无法反驳，而且万分赞同。
这个姑娘在公司工作了将近十年，程先跟她也很熟悉。之前一起吃饭，一起开会，甚至这些骨干员工还都去过他家里，尝过他爱人做的菜。降薪、转岗、辞职….这是企业发展中，难免会有一些人要掉队，公司不许他们倚老卖老，但也绝没有不尊重他们的意思。
“这是从何说起？”
艾米米认真的把今天一进公司遭遇的事情说了一遍后，程先沉默了。这些细节的事情他是不过问的，但是经办些事的人格局太小了，大有公报私仇的意思，他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。
“公司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能创造效益了，还是觉得公司所有的人都比我的工作做得好，才会单独用这种态度对待？”
“………..”
“可是公司不要忘了，一个人的潜能是无限的，中国知名企业家海洋公司董事长60岁开始学英语，65岁去哈佛演讲，云南著名企业家50岁创业60岁公司上市，爱因斯坦小时被人以为智力有问题….当初我就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毕业生，后来一样能为公司创造出满意的效益，为什么现在公司就执意觉得我不行，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给了？”
“小艾，你对自己未来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吗？”程董事的口气柔和了下来，这些都是小事，他现在真正关心起这位跟着自己十几年的姑娘未来的职业发展了。依照成年人的思维，现在辞职、争取更多的补偿和一封有说服力的介绍信是最好的结局。
艾米米与程先对视，平静地说：“新来的销售总监不希望我这个前任的销售总监出现在她的团队里，公司也默许了她的做法，那公司为什么不能给我安排其他的部门？”
“你要转部门？”这回轮到程先诧异了。
“难道不行？”
“小艾，不提你做销售总监的薪资待遇，就是你后来做销售员的收入也不是公司其他部门可以比拟的。而且如果将来你去了其他公司，突然转行的短暂经历也只能算是一个败笔。”程先说得很坦诚。
艾米米更奇怪了：“赚钱是工作的动力，但不是工作的唯一目的吧？”
她也喜欢赚很多很多的钱，但是她太了解自己了，高中时的艾米米根本就不喜欢卖东西啊。摆地摊赚学费、生活费是生活所迫，她若说自己热爱销售行业，那简直是胡扯，她的梦想是当一个画家，是当大学老师，是当科学家…..
“再说，你怎么知道会是败笔而不是新的起点呢？”
就在这时，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又被推开了，进来的是财务部的副总李玥，深圳分公司的sap系统实施时出了大纰漏，1500万的项目款董事长亲自问责，定好了她一早来汇报情况，刚在门口就把艾米米的话听了个满耳。
她和艾米米的私交不错，一直以来也欣赏对方的人品和能力，只觉得艾米米现在是被气糊涂了，想都没想就说：“董事长，前几天的董事会上，你不是说要成立销售股份公司吗？艾总的强项一直是抓销售。”
李玥一个劲儿的暗示艾米米。之前她一直提心吊胆的怕艾米米冲动辞职，想跟她联系电话也一直打不通。如今好容易看她沉下心来，没有冲动做傻事，还以为她想明白了，没想到这姐姐竟要弃了自己的阵地，转部门。
这时，程董事长的电话响了，他根本没接李玥的话，站起身转向里面的休息室。
李玥赶紧把艾米米拉倒一边，急切地说：“你疯了吧，这都奔35岁了想要转行？拼了十多年的工作履历全都不要了？这白眉赤炎的转了哪行都得重头再来，重头再来跟刚毕业的小孩子们赚一样的钱，你脑子进水了吧？”
艾米米对这位突来的职场姐妹花也没什么印象，但是此刻心里是感激的。可她‘年纪小’，心思却是清明的。老板连筹划成立销售公司的会议都没让她参加，明显已经彻底把她边缘化了。
“35岁就不能转行了？”艾米米丝毫没有年龄概念，“我觉得自己的人生这才刚刚开始，未来有无限的可能啊！”
“无限可能？我告诉你，女明星35就不能演少女了，各企业招聘35岁就不要了，过去50岁都退休了，你这35岁要重头再来，整个一个自毁前程，再说你让别人怎么看你啊？”
艾米米挑眉：“我管别人怎么看我干嘛？”
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，李玥觉得比教育自己念初中的闺女都费劲：“你现在是当务之急把那只‘海龟’给挤走，她刚来业务半生不熟，你想想办法，她一准做不长久。”
艾米米摇摇头：“如果未来中国人的平均寿命是100岁，35岁连前半生还没过完呢，如果毕业后的前十几年是为了最基本的物质生活，那从35岁开始，我为什么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从头开始，明明我比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物质基础和生活信念，所以也应该有更多的选择权啊？”
李玥咬牙切齿轻声地说：“回去先查查信用卡账单再说你有没有选择权！”
就这样，艾米米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后，公司上空又炸开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。昔日在公司叱咤风云、脾气火爆的艾总监竟然被一撸到底后没有辞职，转岗去培训部做了一个小职员。
于长远是培训部的部长，以前比艾米米的级别低得多，尤其是编外部门，公司高层的会议都没资格参加。
艾米米来了之后没有半点架子更没见有任何失落感，对两人特别的客气有礼，中午的时候还把卫生替保洁大姐做了。
于长远始终笑眯眯的，嘴角两个梨涡笑得又苏又甜：“老艾啊，咱俩前后脚进公司，您就踏实在我这儿呆着，咱们这儿除了钱少，其余一切都很好，要多好有多好。”
如此一来，艾米米心里更踏实了，“以后就请您和彩萍多多关照了。”
说小讲师刘彩萍眼珠差点掉出来：“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，尽管吩咐！”
艾米米没有客气，她还真有请求，安顿完工作，她向公司请了两个星期的假。